我们不乐见冲突,冲突只能发生在小说里

2020-07-10 评论 431

我们不乐见冲突,冲突只能发生在小说里

就像电影画面上戴着曲棍球面具的疯子拿电锯将人分尸;《哈姆雷特》中杀人、自杀、兄弟相残与乱伦通姦的情节;希腊作家索福克勒斯笔下的……悲剧、电视剧或者圣经里的各种暴力、家庭内斗与酿祸的性关係……这些讲述失去与死亡的诗,都能带给读者莫大喜悦。
──平斯基《伤心手册:失恋与悲伤的101首诗》

从前从前……有对父女来到一间杂货店,他们走在陈列麦片的通道上。爸爸推着购物车,购物车的左前轮吱嘎作响。女儿丽莉才三岁,身上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衣裳。这件衣服色彩缤纷,剪裁流畅,当她快速转圈圈,衣服会随着她转动的速度完美敞开。丽莉左手紧紧抓住父亲的食指,右手握着已经被揉成一团的购物清单。

爸爸停在奇瑞尔麦片前面,抓抓自己蓄着短鬍鬚的下巴问丽莉:「这次应该买哪一种麦片呢?」丽莉鬆开爸爸的手,摊开清单,把单子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弄平。她瞇着眼睛看着清单上整齐的女性笔迹,用食指数着清单上的品项,一副自己看得懂上头的文字,然后大声说:「奇瑞尔。」父亲让丽莉自己选了一大盒黄色包装的麦片,把它堆在购物车另一侧。

之后,这位爸爸清楚记得目睹这一幕的客人如何走过他们身边,也会记得那些来购物的妈妈们经过购物车对丽莉的微笑,以及她们如何对他点头表示讚许之意。他同样记得那位满脸痘痘的店员拿着拖把以及附带轮子的水桶经过他身边,水桶里的水晃动着。他清楚记得丽莉的小手握住他的手指,即使在她放手之后,他的手指还感觉得到脉搏的跳动。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戴着黑色眼镜、红色棒球帽,个头不高的男子。他压低帽沿,无精打采地站在帕塔饼乾所堆成的小金字塔前,低着头对擦身而过的丽莉报以一抹浅浅的微笑,露出沾着口水微微反光的门牙。

这对父女往走道的另一端再前进,停了下来。丽莉抱住爸爸的大腿,爸爸则轻轻抚摸依靠在腿上的女儿的头。他盯着女儿塞到他手上的那盒甜麦片,听到她说:「爹地,拜託!」父亲一边看着食品成分一边慢慢摇头,看得都出神了(这包麦片里头根本没有所谓的食物,只有化学成分,像磷酸三钠、红色四十号色素、蓝色一号色素、抗氧化剂,还有维他命B6)。他的眼睛扫过营养成分说明,算着糖与脂肪的重量。

他没发觉丽莉已经放开自己的大腿,也没察觉她的头已经从他的大手下溜走。他的眼睛盯着手上那盒麦片,然后大声地说:「很抱歉,宝贝!这东西对我们身体不好,如果我们买了,妈咪会很生气!」

丽莉不发一语,而爸爸转身想要面对她,他知道女儿一定会双手紧紧交握地站着,把头压低缩紧下巴直到贴近锁骨,然后嘴唇嘟在一块。但等他转头一看,却没见到丽莉,他慢慢转身走动,依然看不到丽莉的身影。

那位戴着红帽的小个子男人也不见蹤影。

现在想像这个故事的不同版本。

从前从前,一对父女来到超级市场,一路走到陈列麦片通道的尽头,丽莉看到上头印有可爱兔子的红色盒子,她把脆司麦片丢到父亲手上,然后抱住他的大腿撒娇。这位父亲根本懒得看上头的成分标示,直接说:「抱歉,亲爱的!这东西对妳不好,如果我们买了,妈咪会很生气!」

丽莉放开父亲的大腿,把头从父亲大手的保护下移开。用力跺脚,赖着不走,最后索性双臂交叉,把双手夹在腋下,皱着眉头看着父亲,而他则试着摆出不为所动的姿态,但很快就心软了,女儿的魅力战胜。于是爸爸把脆司麦片扔到购物车里,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微笑:「我们不怕妈咪,对吧!」

「耶!」丽莉回答,「我们不怕!」

两人买了清单上列出的所有东西,然后开着小厢型车回家。妈咪只是作态对父女俩买脆司麦片稍微生气一下,小家庭从此还是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问问你自己比较想经历哪个故事,第一个还是第二个?当然是第二个吧!前面那个故事根本是恶梦。但哪一个故事比较可能成为一部好的电影或小说?答案同样很明显。

前面那个故事引人入胜,让我们急着想知道后续的发展:这位露出沾着口水还微微反光的牙齿的男人把丽莉带走了吗?或者她只是躲在帕塔饼乾的金字塔后头,然后双手捂住嘴巴偷笑呢?

现实生活中想要什幺(一趟平安无事的杂货店之旅),跟小说中想要有什幺(充满灾难的旅程),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我相信这个鸿沟里头有小说演化之谜的重要线索。

小说被视为一种逃避现实的娱乐。当我问学生为什幺喜欢故事,他们通常不愿意给我最显而易见的答案:因为故事令人感到快乐。他们知道这个答案太过肤浅,故事当然会带来快乐,但为什幺呢?

所以学生们要挖掘出更深层的原因:故事之所以令人快乐是因为它能让人逃避现实。生活很苦闷,而梦幻岛令人轻鬆愉快。当我们重温「欢乐单身派对」或者阅读约翰.葛理逊的小说时,我们可以从现实压力中解脱,获得一小段的假期。生活追着我们跑,而我们躲进小说逃避现实。

亚里斯多德的《修辞学》这本书最先注意到小说的弔诡之处。我们被小说吸引是因为它能带给我们欢乐。但事实上,小说里大部分的情节,包括威胁、死亡、沮丧、焦虑、动荡不安,都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细数畅销小说中残忍的场景,少不了大屠杀、谋杀与强姦,流行电视节目也是如此。再看看古典文学,伊底帕斯因嫌恶而刺瞎自己的眼睛,希腊神话中的美狄亚杀死自己的小孩,莎士比亚的戏剧舞台上到处都有流着尸水的尸体。这些尽是令人感到沉重的东西。

但即便是小品,主角的身边同样围绕着许多麻烦,读者还是会不断关心问题的结果:「阿呆与阿瓜」可以克服种种困难赢回出走的伙伴吗?电视剧「欢乐酒店」里的山姆和黛安,以及影集「办公室」里的吉姆和盼恩是否会在一起?在最新的小丑爱情故事中,那位懦弱的图书馆员是否能驯服强壮的森林警察呢?「暮光之城」的贝拉会选择吸血鬼还是狼人呢?总之,不管哪一种小说,如果里头没出现棘手的问题,就不叫故事。

如果故事纯粹是愿望的实现,那根本就吸引不了我们,但如果故事是显示我们真实生活的样貌呢?一部真正模拟现实的小说作品或许描述的是一名会计师试着完成一件重要却无聊透顶的任务。

这位中年男人坐在桌前,漫不经心地敲着键盘。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搔痒时都还需要偷偷摸摸。他转转脖子扭扭头,睡眼惺忪地盯着萤幕。他抱着希望看看整间办公室,试着找到一个不用工作的藉口。整理一下东西,找看看有没有东西吃。他慢慢转动屁股下的椅子。一次、两次。当转到第三次,他看到窗户中自己的脸,对着镜中反射的脸摆了一个凶残的表情。他用手指比画一下眼袋,接着前后晃晃自己的脑袋,喝了一大口冰凉微酸的咖啡,之后视线继续回到萤幕上。他敲了几个键盘,然后动动滑鼠。随即他又想到应该要再检查一下电子邮件的信箱。

想像这个画面,这段文字不像是一篇预告有事即将发生的故事。(举例来说:这男人突然看到一个陌生、没穿衣服、肥胖的女人出现在窗户。她站在他身后,握着一把刀抵住他的背,又或者她可能只是伸出中指侮辱他。)想像如果这个故事继续发展下去,没有任何有趣的事情发生,那就会是十五个无趣又难看的章节。

事实上,有些作家在故事中已经做过类似的实验。所谓超现实小说就是要废除传统小说中那种老旧的情节设计,试图呈现出我们实际体验过的生活片段。根据犯罪小说的作家伦纳德描述,自己的作品就是要将生活中所有令人烦闷的部分剪掉,而超现实主义小说又把这些片段黏贴回来。

从实验的角度来看,超现实主义相当有趣,但就像大部分有别于传统说故事习惯的小说一样,阅读起来几乎没有几个人受得了。超现实主义小说之所以有价值的主要原因在于,藉由呈现小说不是什幺帮助我们了解小说是什幺。超现实主义失败的原因和纯粹追求愿望实现的故事是一样的,因为两者的情节设计都缺了重要的故事元素:麻烦。

小说,不论是小孩子的家家酒还是民间故事,或者是现代的戏剧,讲的都是麻烦。亚里斯多德是最早看出此事的人,而现在这已成为英国文学课程与创意写作的教材。布洛薇的书《写小说》对此议题的态度也相当坚决:「冲突是小说的基本要素……冲突在生活中通常带有负面的意义,但在小说中,不管是喜剧或悲剧,戏剧性的冲突都不可或缺,因为在文学中只有麻烦是令人感到有趣的,然而在生活中并非如此。」就像巴斯特在另一本书中提到小说时说的:「地狱是故事的常客。」

故事谈的是麻烦,这个观点如此常见,几乎快变成老生常谈了。但正因我们对故事中出现麻烦如此熟悉,以至于我们近乎麻痺,没发现这有多幺奇怪。它所代表的意义就是,人类随时随地所讲的故事中,不论表面上有多疯狂,骨子里头都有一个共同的结构。我们可以把故事的结构想成骨架,在血肉与各式各样的表皮覆盖之下,我们鲜少会注意到支撑一切的骨架。这组骨架有点像是软骨,具有延展弹性。但弹性总是有限,骨架仍会限制故事所讲述的方式。

世界各地所有故事的内容几乎都是人(或者拟人化的动物)和麻烦。这些人急于得到某些东西,想要生存、赢得佳人芳心或男孩的青睐、寻找失蹤的小孩。但在主角与所求事物之间总是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巨大阻碍。凡是故事,不论喜剧、悲剧或爱情浪漫剧,讲的都是主角付出一些代价来取得他或她所渴望的一切。

以上就是故事的主要公式,看起来非常奇怪,因为故事应该可以有不同的铺陈方式才对。举例来说,我们从过去到现在都一直认为,逃避现实的幻想完全是追求愿望实现。但是,小说的主角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之前,都一定要先和灾难周旋,然后才能获得好运。当英雄所面对的困境愈是棘手,我们就愈喜欢这个故事。

多数人认为小说是一种不受羁绊的艺术创作形式,其实这只是在一个牢笼限制下所能展现的创意。不论故事的创作者是否意识到,他们几乎都是在问题结构的局限底下创作。他们写故事都环绕着一套模式:複杂的问题、危机,并且让问题得到解决。

过去一百年来,有些作家试着挣脱身上的锁鍊,想从问题结构的牢笼中解脱。文学上的现代主义运动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大多数的作者惊觉自己是在惯例与公式所搭建起来的围墙内工作。他们试着找出某些跟人性一样久远的事,也就是找出说故事的渴望,并且「大破大立」。

正如语言学家杭士基所指,人类的语言都具有基本结构的相似性和普遍的公式,而我认为故事也是如此。不论我们回溯多久之前的文学历史,不论我们多深入民间故事的丛林与荒地,我们都会发现同样令人惊奇之事:他们的故事和我们是一样的。世界各地的小说都有一套普遍的公式,一种根深柢固的模式,讲的都是英雄如何面对困难并努力克服的故事。

这套公式不只是骨架结构上相近,包括内容也很类似。正如许多研究世界文学的学者所指出,所有的故事大都围绕着几个大主题,普遍集中在描写人类所面临的巨大困境。故事谈的是性与爱,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生活的挑战。此外,故事写的还有权力:渴望发挥影响力并逃避他人的征服。故事不会关心洗澡、开车上班、吃午餐、感冒或煮咖啡这些日常琐事,除非这些小事与更大的困境连结。

为什幺故事会集中在一些大主题上呢?为什幺他们的故事结构如此着重于刻画生命所遭遇的麻烦呢?为什幺故事总是写这些题目而不写其他内容呢?我想这些问题的答案

其实也就是故事存在的主要功能,因为人类心灵是为了故事而被塑造出来的,因此人类心灵也会被故事所改变。